1
我,出生在湖南衡阳一个偏僻的小山村。
我们村里地势不太好,崎岖,农田不成片,一半的农田在山上,一半的农田在平坦处,山上的田地自然是大家最不想种的,遇上干旱的天气,水塘也不能放水,怕鱼被干凅死,于是,需要用抽水机从低处水深的水塘抽水,或者人工去挑水,才能挽救一块田的收成。
为了公平起见,80年代分田地的时候,就是按区域来分的,每个区域,每家都有份,平坦处、山坡、山腰、山顶处都有,这样的不足之处就是,田地都是东一块,西一块。
那时候没有机器,每年收割稻谷的时候,都是靠人工打谷子,一个打谷机,需要父亲和母亲两个人,一人抬一头,一起抬到田地里,通常,打完这块田的稻谷,接着又要抬到另外一个地方。
田地难种,山上土地的土质也不好,因为是沙土地,大多数的果树也难以种活,放眼望去,都是一片杂草,只有到了每年秋天的时候,会成片片的野菊花野蛮地开放着,也算是一片难得的繁花。
地势不好,又无其他可收成的东西,那时村里的人都没有什么出路,爷爷家里很穷,为了能让父亲和叔叔他们成家,爷爷带着父亲和叔叔在一个亲戚家(这个亲戚是我们镇上煤矿的矿长)做了将近两年的帮工,帮工就是帮别人家里干各种农活,就这样,才为父亲和大叔谋得了一份煤矿下井工人的工作。
有了这份工作,一家人每月至少能有一点看得见的收入了,父亲也是因为有了这份工作,才娶到母亲,毕竟80年代初,工人身份还是很值得炫耀的。
我们有三姐弟,家里孩子多,又要读书,父亲虽然有一份微薄的收入,但对于养活那么一大家子人来说,终究是捉襟见肘的。
为了减轻负担,母亲尽可能多地为父亲分担,在家里种了很多田,平时能让我们几个孩子帮忙的,就尽量让我们做,大多都没让父亲操心,只有农忙的时候,父亲会矿工几天回来帮帮忙。
日子虽不算宽裕,但也不算是最苦的,比起身边有些同学,他们的父母一年到头都在家务农,我们又稍微好点,毕竟,每月多少还是有点钱。
2
在煤矿上班,看过王宝强演的《盲井》就知道,在井下工作就是那样的场景,一进去,工作8个小时出来,只能看到两个眼珠在骨碌碌地转,分不清谁是谁。
井下挖煤也有一定的危险性,每一个在井下工作的人,都是从小工慢慢做到大工的,大工对技术的熟练度要求会更高一点,承担的责任也比小工多,收入自然也比小工多一点。
读小学三年的时候,父亲终于被升为大工了,记得那会,他为此还高兴了好一阵子。
父亲上班的地方是在镇上,按三班倒的制度轮流上班,每逢早班转晚班的时候,父亲趁这期间有24个小时的休息,会在当天6点下了早班后,走二十几里山路赶回来看我们。
山村里,天黑得会更早点,有时,我们听到屋外传来一步步的脚步声,就会立马打开门看看,是不是父亲回来了。
父亲很心疼我们,虽然经济不宽裕,每次回来,他还是会想方设法带点吃的东西给我们。儿时,除了过年,平时若能有一点零食吃,那对我们来说,真的就是山珍海味,哪怕是一个橘子,一个苹果,都能让我们高兴半天。
记得有一次,正值出菠萝的季节,放学路过商店门口时,闻到菠萝飘过来的香味,简直要流口水,但我没有钱买,母亲也从来舍不得给我们买这些。
那天下午,我做完作业,正在帮妈妈洗碗,远远地看到父亲的身影从房屋的那一头走来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,我赶紧飞奔过去,接过袋子,打开一看,里面就有两个菠萝,那是我心心念念的菠萝啊。
我兴奋得跳起来,一手提着菠萝一手抱着父亲转圈,父亲看到我那高兴的模样,笑呵呵地说:“就知道你这个小馋猫会想吃。”
有了好吃的,连菠萝身上的刺我也不害怕了,拿起菜刀也敢削,酸酸甜甜的菠萝一进口,那种强烈的幸福感,让我觉得,再辛苦的农活也不辛苦了。
原来,知女莫若父。
父亲在井下工作,每次上工时,都是提着一个铁桶,桶里再一块肥皂,一块毛巾,一块斧头,几件换洗的衣服,就哐哐当当出门。
有用到斧头的地方,常年累月,身上自然少不了一些伤,父亲手上、脚上的指甲缝里,都是黑黑的,那是煤炭浸润的,手臂上和腿上还有一块块黑的,儿时,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会一边抚摸,一边问父亲:“爸爸,你这皮肤里面为什么是黑色的?是洗澡没洗干净吗?”
父亲一边抽烟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:“是煤块。”因为,那对他来说,为了养活我们,这份工作,别无选择,却又是最好的选择。
我那时还不能体会,煤块都能镶嵌到肌肤里,该是怎样的一种体验。
直至多年后,才明白父亲当初养育我们,多么不容易。
3
在父亲的庇护下,我们过了十几年安稳的日子,虽然不富足,但也过得去。
读初中的时候,父亲胸口开始有隐约的疼了,那时他也没有放心上,想着还要供我们三个人上学,他不能停。
初中毕业后,我选择了一所大专,想早点出来工作,那时姐姐也刚步入社会。父亲想着,自己再辛苦三年,就差不多可以转到地面来工作了,也就轻松了。
可井矿,也是常出事故的地方。
2006年冬天的一个夜晚,我在学校读书,那天白天还下了一场大雪,夜晚,我在梦里,第一次梦到了父亲,他朝我笑,笑着笑着,就突然掉了下去,掉进了很深的一个深渊,我一下没抓住,被吓得从梦中惊醒。
第二天一早,我赶紧用学校的公用电话打电话给母亲,这才得知,那天父亲真的出事了,他在井下搭架子的时候,煤突然塌了,把他们几个人都埋在了地底下,父亲在坍塌的那一瞬间,从架子上跳了下来,被救援人挖出来的时候,他的双膝蜷缩在胸前,已经昏迷不醒了。
父亲住了大概一个星期左右的院就回家了,他怕花太多钱。
从医院回来后,趁我们不注意时,他看了又看,后来,他跟母亲说:“看着孩子,我强忍着泪没掉下来,当被煤盖住的那一刻,想着自己千辛万苦生养的这几个孩子,还没亲眼看到他们长大,自己就要先离开了......”
自这次之后,父亲的身体就每况愈下了,单位终于有了免费检查职业病的名额,父亲去检查,结果显示是尘肺病二级了。
按他的身体情况,应该是不再适合到井下工作了,父亲想着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,咬牙硬撑着,现在想来,如果当时我没有读那一年,或许,现今,我还是一个有父亲的人。
2007年,我毕业的那年,父亲终于转到了地面。那时,他爬一段楼梯就会很喘了,脸色也不好看,蜡黄蜡黄的,眉头常常紧锁着,不再像年轻时那样,难得见一次笑容。
我一毕业就离家了,父亲能做的事变得越来越少,以前他能抬的,能挑的,能搬的东西,在这时,对他来说都犹如一座大山一般,似千斤重,只要一费力,他就会大汗淋漓,气喘吁吁,半天缓不过劲来。
眼见自己这幅模样,他就越着急,母亲听从医生的嘱咐,开始让他戒烟,戒辣椒,所有对他肺部会有刺激的东西都不能再碰。
为了戒烟,从未对母亲动过手的父亲,第一次为了与母亲抢烟,失手给了母亲一个耳光,之后,也花了大半年的时间,父亲才真正脱离烟。
为了戒辣椒,母亲开始不种辣椒,不做任何有辣椒的菜,父亲就偷偷地自己种,偷偷买辣椒粉,烧辣椒油,然后偷偷藏起来,趁母亲不注意时拿出来吃。
当一次次被呛得鼻涕眼泪一大把,胸部疼痛感加剧的时候,父亲就搬一条凳子,坐在门口,眼睛呆呆地望着我们家门对面的那座山,那座山,曾在无数个傍晚,有他上班路上来去的脚印和身影。
随着身体病痛的次数增加,父亲眼里的落寞,越来越多,他的语言,也越来越少。
4
2008年,刚过完年没多久,我才回到广东上班,突然接到姑父的电话,父亲病情加剧了,呼吸急促,缓不过来,叫了120送去县城医院抢救。
当时最能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做肺部灌洗手术,小叔帮我在网上找到河北北戴河一家医院,是专门帮矽肺工人做肺部灌洗手术的,通过寄CT片和其他测评数据 ,医生说可以试试。
就在2008年底,抱着试试的态度,我和母亲陪着父亲来到了北戴河,当时只买到了两张卧铺票,那天晚上,我把父亲和母亲送进车厢后,折身去找自己的座位,待我坐下来,掏出手机一看,收到了一条这样的信息:
“谢谢你,辛苦你了。”
是父亲发来的,是不善言辞的父亲发来的,平时一个连普通话都不会说的人,用书面语给自己的女儿发了一条这样的信息。
曾,父亲给了我生命,用尽一切努力来养育我;而今,仅因我尽了一点力来挽救他的生命,他对我说感谢。那种感动,无法言说。
大概是医生点燃了父亲对生的希望,父亲的心情明显看到好转了起来,整个治疗过程也非常配合,做完手术回来之后,父亲的身体确实比之前又好了很多,走路不太喘了,也能走好长一段路,速度比妈妈还快了,脸色也红润了不少,甚至还稍微长胖了一点。
这样的好景持续了大概半年左右的时间,父亲又感觉呼吸困难了,从半年住一次院,逐渐增加到一个季度住一次院,慢慢地,稍微不注意,就会感冒,气喘得厉害,母亲生怕他着凉,让他穿的衣服也比一般人要厚。
2014年,生完大宝刚满3个月,父亲又被急救了,我们收到医生下的第一封病危通知书,接着出院之后,几乎是每个月都往医院跑了。
2015年,从过完年,父亲几乎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医院度过的,手臂上到处都是针孔,有时,他会在电话里跟老家的邻居吐槽,“这辈子真的不想再打针吃药了。”
最后一次,连续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的院,都已经快要出院了,父亲似乎对自己的生命有感知,那天下午,他把身边所有亲人的电话都打了个遍,没多久,就被送进了重症室,挨过了7天之后,我们没有等到父亲醒来。
那是6月份,湖南的夏天才刚刚来,带父亲最后一次走在回家的路上,我望着路边飞快后退的树木,一切都是生的气息,急救车的司机把车开得飞快,他在帮父亲赶时间,想让父亲能挺到家。
我的父亲就这样离开了我们,在我25岁那一年。
父亲刚离开的那阵,我总觉得他没有离开,他的声音、相貌明明很清晰地能显现出在我的脑海里,我甚至还清楚地能忆起,他第一次带我去学校时的场景,他蹲坐在学校的泥土操场上,我从后背抱着他的脖子,缠着他说:“爸爸,我要上学,我要读书。”
“你真的要上学吗?那我出几道题给你做,你要是能做出来,我就去给你报名交学费。”
父亲那次真的给我交学费了,一路上,我跑着,跳着,唱着,父亲笑着......
一切恍如昨日,而今,无论我怎么样搜寻,也找不到这个人了。
